乱弹--金字塔
西凉
去金字塔的路不止一条,最无趣败兴、辜负胜迹的是旅行团走的正规路线。
旅游车驶到开罗西部吉萨省边界,城市与沙漠交界处,在两边列满一两间门面的纸草画铺子和工艺品铺子的街道中穿行,最后,看见金字塔旅游区的围墙了,这里也就是开罗的尽头了。门票一般都是旅游团事先统一买了的,三四十人的旅游车从大门口开进去,停车,开门,你跟着一车游客呼噜噜拥下车,首先看到的还是人,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各种穿戴的观光客,和在其他所有不幸出名的名胜古迹一样。
其实这个大门口方位绝佳,迎面百来米前就是狮身人面像,而远远地作为背景,三大金字塔在几公里外相次排开。欲将三座大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安排进同一个画面,这里是最好的角度--如果不是唯一的话。
然而又是那么多的人,熙熙攘攘、轻轻松松、没心没肺的悠闲恣肆。在来的路上,你在车里,隐隐地心跳,想着“马上就要见到了,终于要见到了”。终于见到了,你见到的还是嚣张而自以为是地攫取了主角地位的人,那些你为了它们而来的石头的奇迹,和所有“著名景点”的命运一样,退而成了陪衬。在花花绿绿休闲包装的观光客的呱噪声里,你悄悄地、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拾起酝酿了一路的肃穆,猛然醒悟到自己也不过是个游人而已,一个过客,在这里逛上半天,带几张照片回去,几年以后就只能靠这些二维的记忆来填补你早以模糊的印象。朝圣者的时代过去了,又扮的什么文学青年,你嘲笑自己。然后,正式和光同尘,成为举起相机朝着斯芬克斯和大石堆射击(更多时候则是以它们为背景,请同行者向摆出各种甫士的你射击)的观光客大军中的一员--如果幸运的话,来到金字塔脚下后,你总算还能拾起几片碎了一地的思古幽情。
这样走一遭,金字塔给你留下的印象,也许不会比白云观深刻多少。
不,这条线路就让那些旅行团走吧,你可以有更好的方式。
找上一个向导(不用专业的,对此地比较熟悉的华人都行),开一辆越野车,你就可以上路了。公路延伸到城市尽处,把车拐上郊区的小路,弯弯曲曲地向前开,渐渐地,路和城市留在了后面,你的车进了沙漠。
其实,你的行驶路线已经无数次被熟悉此地的人驾越野车踩过了,这里是沙漠边缘,地势高出开罗。轮胎碾出的辙痕可以保留很久,只要沿着眼前那条蜿蜒的车迹行驶就不用担心迷路。
在起伏的沙丘间行驶,四望茫茫,二三十分钟以后,你的车在某个地势较高的沙丘前停住,你下了车,踩着硬实的沙砾走上沙丘顶。你看见了它们。
不,它们还不在眼前,而是在十几公里外,沙漠中间一处宽阔的平地上,比你所站处略低些。在起初一瞬间,你仿佛觉得它们并不象传说中那样雄伟,距离和地势使它们更象齐膝高的一些锥形石堆,形制简单,两个高些,旁边一个大约是它们的一半,周围还散布几个更矮的,比起这三个来显得有些不足道。
但这只是头一两秒钟掠过的感觉。不久你就看清了这些神话和历史交接时代的遗存,人类永生信念最静穆而伟大的体现。
在无垠的沙海上,它们孤然耸峙,静静地站了四千七百年,同时间本身一样古老。它们没有一丝张狂和突兀,不用任何繁复的造型和装饰来造成一种慑人的气势。无论从远处还是在它们脚下,它们都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而以它们的高度来说,制造这种压迫感是轻而易举的。它们澹定而缄默,与世无争,全然意识不到自己的伟大。最朴素的形,最朴素的质,安稳,宽厚,不动如山。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于是人们用仅次于永恒的石头来建造它们。
它们是明白自己的身份的。它们不是宫殿或神庙,不是为了接受远来的人的顶礼膜拜而在这里的。它们知道,自己的本分是做梯子,为了让复生者踩着它们上升到永恒的天界,为了完成这一使命,它们将继续在阒寂的黄尘中等待,直到时间的尽头。
该是怎样一种神示般的安排,使它们偏是被建造在这里呢?它们在人世中本是至大的,却不以近在眼前去博取世人轻而易举的赞颂,而是远离尘嚣,在浩无涯际的沙漠一角栖身。在天地四合的旷远空阔中,它们低首下心,谦卑于自身的渺小,正如人在神前谦卑于自身的渺小。它们的颜色努力地与沙漠融合,如同人努力接近神的形象。
在这样的距离,这样荒凉的背景下,看那人间的奇迹如何在大自然最枯燥无情的广阔里安守着沉默和谦逊,你会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天地之悠悠。
即使不继续向金字塔前进,只远远地在沙漠里望着它们,也尽够了。这应该是属于一个人的远望,忘了分分秒秒的流逝,如同金字塔忘了百年千年的流逝。
沙漠里的黄昏是让人绝望的,尤其是在这里。绛色的暮霭开始沉入深蓝,红日缩成地平线上的一个斑点,正被漫漫黄沙无声无息地吞没,金字塔三角形侧面返照的辉光渐渐失色,一种与世相弃、无可挽回的终结感便蔓延开来,仿佛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落日,此后便将陷入永恒的沉黑。
然而立刻善意地嘲笑你的绝望之为虚妄。那些人手所建的,已经几十几百万次见过这样的平沙落日,并且将周而复始直到永远。它们洞悉人世间一切谜底,依旧峨然屹立,决不为这样的凄清所压倒,无动于衷地等待下一个日出的降临。
而在俯瞰的远方,淡青色笼罩下的城市开始亮起灯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