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很久,又梦见了自己在飞。
这样说也许是不确切的:与其说是飞,不如说是飘浮。在我所有这样的梦里,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象飞鸟一样,任意控制着速度和方向,自由翱翔的场面。在这样的梦境里,最鲜明的是自始至终身不由己地被推动的感觉,它和在高空飞翔的自由奇怪地结合在一起。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池塘,在一座有围墙的空旷的庭院中间。池塘的四围是开花的树,扶疏的枝叶间满布着杯状的白色的花,花瓣柔软,薄绸般在静立的空气中颤动。我浮在空中,无所依倚,不由自主地绕着池塘的四周,在树梢上下掠过。总有无形的水流似的一股柔缓的力推着我身体的一侧,使我同时不停地打着旋,也使我身边不断变换位置的树和池塘以及晨雾中的天地在我眼中平平地旋转。我的身体扫过一丛丛树梢,枝叶被压弯了旋又弹直,并且发出大声的喧笑,仿佛在玩一场紧张而无危险的游戏,对我和它们都毫发无伤。旋转中生出带着晕眩的兴奋;对无法控制身体和速度的与生俱来的恐惧也因为意识到这游戏的无害而得到安抚。在一个交错的刹那,我下意识地把手伸向一朵白色的花,并且在这无休止的旋转和漂浮立刻把我的身体载走前,把它摘了下来。
我的身体渐渐上升,远远地高过了那些树。我飘离了这个池塘的上空,越过了庭院的围墙的上空。现在整个大地都在我眼前,四望是无尽的平旷的绿野,纵横交错的阡陌,一条河向远处宛转地伸展开去。所有这些都因为模糊在朝暾未起的薄雾中,显得柔和而虚幻。
这时,那种近乎有着方向和节奏的旋转也已经减缓,散乱。我在向着某个方向飘去,象是裹挟在渊默的暗涌里,做着各种不规则的缓慢的翻转和旋转。
那朵花还在我手里。我不知道自己要拿它做什么,正如当初我不知道为什么摘下它。
忽然我想,在沿着那条河的远处,我看不见河水在那里遥远的闪光,那儿,在岸边,会有一座房子,那是一个带来某种象家那样熟悉的情感的地方。我没有见过,可我确实知道会有那样一所房子在那儿。我想起来了,我是打算把花带到那里去的。
我向那个方向飘去。如同所有以前的梦里一样,我不能象飞鸟般向着某一个目的地笔直地飞去。游冶的风把我飘飞的路程向各种方向拉出大大的弧线,一会象是在波峰浪谷间沉浮,一会象是在盘蛇山径间蜿蜒,不可预知却周流无滞。那是一种似乎可以穷尽天地间所有方向和距离的可能性的不受我控制的自由。我不知道下一刻会飘到哪里,不知道在到达那个所在之前要做多少盘旋。但我从不失去耐性,因为我知道在这仿佛漫无目的的飘飞中,我终究会到那里的。
我又在向上升,耳边是咝咝的风声,大地象是在往深不见底的地方坠落,离我越来越远。我突然感到害怕,怕自己会掉下去。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托起我让我飘飞的,对这力量我习以为常却又一无所知,我也不知道这力量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消失,象儿童玩厌了抛球的游戏,最后把球往上一抛,就走了开去。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瞬间会到来。
就在这一刻,我蓦地恍然大悟:这只是一个梦啊!又一个我所熟悉的浮游的梦。
然而我没有立刻醒过来。在领悟到身在梦境之后,我全然放下心来。我不再害怕会从俯瞰整个大地的天空坠落,我记起在以前的梦里,每一次我从高处顺着倾斜的弧线俯冲下来,在接近地面的时候,都会有惊无险地再次上升,象一架做着特技表演的滑翔机。而且我明白,即使坠落下来,我也没有任何可以害怕的,我只须醒过来。猜透这样一个谜底以后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不想醒过来,在意识到全无危险后,我便更流连这乳白色薄雾中的清晨,以及我浮游其间的宁静空阔的天地--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想继续这种远离尘嚣的身不由己的飘游,同时也想能看到远处的那所房子,虽然我手上已经没有那朵白色的花了--我记不起它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也许是在我领悟到这是一个梦的那刻。
这时我醒了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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