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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一个令我难忘的白痴

作者: xiliang


记一个令我难忘的白痴

                ·西凉·

  历史是公正的。

  这句话出口,先自己吓了一跳:天,很久没读某报社论了呀,怎么一开口就这个味儿?!本打算扯淡的,哪料第一句居然蹦出这么严肃的话。其实只不过想说,即使是当皇帝的,不论活着的时候有多威风跋扈,死掉了照样逃不了被后人评点(无甚高论)。从这个意义上说,死皇帝和活歌星有些相似,至少待遇上差不多:死皇帝有陵墓陪葬,活歌星有豪宅房车。不过区别还是有的:对歌星的评价比较自由,随各人喜好,比如郭天王,喜欢他的叫他郭可爱,不喜欢的嘛,简洁得多,一个象声词就够了:呕;对皇帝的评价就相对多些客观,毕竟史书上桩桩件件,千秋功过,人人都看得到的。(当然还有其他差别,比如发发歌星的牢骚,人家顶多告你毁谤;说皇帝的坏话,即使是死的,有时也要掉脑袋的。)

  OK,废话不少了,还没到主题呢。

  主题是,我觉得我这人是有些变态的。证据之一是,最让我感动的历史人物里有一个是当皇帝的窝囊废。其实当过皇帝的窝囊废有不少,不过我喜欢的这个比绝大多数的更窝囊。伟人御笔钦点过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他自然是根本没有办法比的,而且,不但流芳百世轮不到他,连遗臭万年他都不够格。

  他是个白痴。

  你大概能够猜到了,对,我说的就是他,晋惠帝司马衷(够变态吧)。这位白痴皇帝最著名的事迹,估计大家也都还记得的。有一年,各地闹饥荒,地方官把灾情上报中央。司马衷听说饿死了很多老百姓,问大臣:好端端的人怎么会饿死呢?大臣回答说,是因为饥荒,没有粮食吃。该皇帝很奇怪,说:百姓饿死,“何不食肉糜?”为了这句话,他被取笑了一千六百年。

  我觉得这有些冤枉。考虑到司马衷是白痴这个事实,我认为不能要求他在当时情况下说出更有水准的话了。比方说,如果我五岁的外甥在吃饭时看到电视新闻里脑袋比身体大的朝鲜儿童时问他姥姥为什么他们不吃麦当劳,我就不会拿这件事嘲笑他一辈子。举这个例子不是说我打算把司马衷当我外甥,只是说由于他的智力水平不会比我五岁的外甥高多少,所以说这话有些现眼,可是不算太丢人。他是智障人士,而嘲笑智障人士是不道德的。

  幸好,作为一个心智发展等同于少儿的人,他大概也不会有这样成熟的想法:饿死几个草民有什么大不了的?他那永远不会长大的头脑只晓得,百姓吃了肉糜就不会饿死了。这一事件间接地证明,儿童是具有同情心的。更好的表现就超出他的心智水平了,比如,不可能要求他象一些具有获奥斯卡表演奖实力的皇帝一样宣布什么斋戒几天啦、与百姓同忧啦什么的。

  据说唐朝有一次闹蝗虫,具有优秀国家领导人品质的唐太宗出于和人民群众心贴心,亲自吃了两只油炸蝗虫,并向上帝他老人家表示:本人愿意一人承担百姓灾难,蝗虫要害就来害我吧。(那两只进了他肚子的富含蛋白质的直翅目昆虫一定觉得很冤:到底谁害谁啊?得,谁让您掌握话语权呢。)后来这次蝗灾居然真的过去了。如果蝗灾的消停真是因为李大官人的这次现场演出,那么这件事说明,上帝他老人家在唐朝的时候还是挺实诚的。

  司马衷是白痴,这不是他自己的错;白痴而当皇帝也不是他自己的错。

  司马衷的父亲,晋武帝司马炎在公元265年继其父司马昭为魏相国、晋王,不久即代魏称帝,建立晋朝。从司马炎的祖父司马懿到他伯父司马师、父亲司马昭,到司马炎本人,都是智商发达、善于权变的人,可是偏偏他生了这样一个弱智儿子,不知道算不算天谴。开国皇帝司马炎死后,晋朝江山传到这样一个白痴手里会闹出什么乱子来,朝廷内外都忧心忡忡。不过天下是司马家的天下,司马家上几代又是出了名的权谋刻毒,大臣即使有劝晋武帝另立太子的心,也不敢明说出来。有一次,在晋武帝举行宴会的时候,官居司空的卫〔灌去氵改玉〕假装醉酒,倒在晋武帝御座前,手抚着御座,喃喃道:“真可惜了这个座位了!”司马炎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装糊涂,只对卫说:“你喝醉了吧,胡说什么呢?”便下令侍卫将他扶了出去。从此更没有人敢再说些什么了。卫也因这次多嘴给自己种下了祸根,司马衷继位后不久,他就被擅权的贾后杀了。晋武帝其实也未尝不有些担心,他想试试这个接班人究竟糊涂到什么程度,便拿了一卷公文交给太子,里面提到几件公事,让司马衷处理。太子妃贾南风是个精明强悍的女人,立刻明白了公公的心机。她找来教司马衷功课的老师,让他代做了一份引经据典有条有理的答卷。贾妃很满意,然而旁边一个略通文墨的太监提醒她:太子的能力皇帝不是不清楚,这份卷子答得太好了,恐怕皇帝看了反而起疑心。贾妃顿时醒悟,就让这个太监另做了一份粗浅的答卷,交给晋武帝。晋武帝看了答卷,虽然文笔欠通不甚高明,但总算问的都能答上来,可见这个儿子还不是无药可救。

  公元290年,晋武帝司马炎病死,三十二岁的太子司马衷继位。武帝病重时,毕竟有些不放心这个痴呆儿子,便留了一道遗诏,要杨皇后的父亲杨骏和他叔父汝南王司马亮辅政。

  有句话叫“不幸而生为帝王”,这句话好像本来指的是南唐后主李煜、北宋徽宗赵佶这样的皇帝的,意思是他们如果不做皇帝,可以是很好的词人和画家,而不用遭受断送江山性命的耻辱。不过,他们本人在享受着做皇帝的荣耀权威的时候是未必有辞职做专职文艺工作者的打算的,何况他们是心智正常人,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身死国败的下场,他们自己难辞其咎,不能因为有一些文艺才能而原谅他们不做好本职工作的渎职责任。称得上“不幸而生为帝王”且不嫌矫情的,我觉得有两个:晋惠帝司马衷和南宋的赵〔上日下丙〕。一个是白痴,一个是六岁的儿童,同样地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同样地在一个自己无法承受的时代中因拥有那个无数人觊觎的名号而成了牺牲品。如果司马衷没有当上皇帝,也许他可以作为一个诸侯王,糊涂而平安地度过富贵的一生,顶多在史书上多添几个荒唐的笑料。他是个白痴,没有能力和任何人争,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他根本明白不了其份量的称号,他或许是可以避免几年后的厄运的。

晋武帝认为,曹魏灭亡的原因在于皇族势力薄弱,皇室孤立,于是他在位时大封宗室,司马氏子弟二十七人封王,诸侯王握有王国的军政实权。晋武帝以为这样就可以使宗室稳固,不料由此种下了宗室内讧的祸根。晋武帝死时,只有杨骏在身边,杨骏和女儿串通起来,伪造了一道遗诏,指定他自己单独辅政。司马衷继位后,权力欲极强的皇后贾南风不能容忍杨骏独揽大权,就暗中联络被排挤的汝南王司马亮以及楚王司马玮,让他们进京讨伐杨骏。楚王玮从荆州带兵进洛阳,和贾后联合杀了杨骏。随后,汝南王亮进京辅政,也欲专擅朝政。贾后矫诏,让楚王玮把汝南王亮抓起来杀了,旋即又以“擅杀”的罪名把楚王玮也除掉了。

此后十年间,名义上是司马衷做皇帝,实际朝政全由贾后把持。这十年恐怕是这个白痴皇帝最开心的日子了。他不需要长大,儿童一样由着天性嬉乐,而他的身份使他的快乐本能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满足。虽然他不能掌握他名义上拥有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可这对他并无所谓,因为他简单的头脑还意识不到权力可以是多么刺激兴奋的一种东西;同时,那个操纵实权的女人需要他提供的名份才可以继续她的随心所欲,于是他就能够安全地、无忧无虑地享受生活。在这一点上,他比那个生长于战乱忧患,莫名其妙被一群人加上个皇帝的名头,却没有一天皇帝的权威和享受,最后被人硬背着跳进大海的六岁孩子要幸运得多了。然而这样的日子毕竟不能长久。有这样一个白痴皇帝,司马氏那些在地方上拥兵自重的野心家对这个宝座岂能不食指大动。惠帝的太子司马〔橘去木加之〕不是贾后所生,贾后怕他长大后夺了自己的权,就设计诬陷太子想篡位,废了太子。这正好给了掌握禁军的赵王司马伦一个机会。为了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他散布谣言说朝臣正打算扶废太子复位,借贾后的手除掉了太子,然后便于公元300年起兵杀贾后,夺取了大权,一年后废惠帝自立。此后便是诸侯王之间为争夺宝座展开的一场场混战,一个个杀人者又被后来的杀人者所杀。晋惠帝司马衷在他生命最后几年的风雨飘摇中形同玩偶,被各式各样的手拨来弄去,在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血腥剧中充当滑稽而可怜的傀儡。最后,这场成为这个西晋王朝第二个皇帝在位时间代名词的“八王之乱”,以生存能力最强的东海王司马越毒死晋惠帝,另立惠帝之弟司马炽为帝(怀帝)而告终。这一年是公元306年,这个白痴皇帝活了四十六岁。

  司马衷一生的命运始终操纵在别人手中:先是他的父亲,然后是他的妻子,最后是那些觊觎他的御座的同族。他有过操纵天下人命运的权利,然而他不会运用。他当了十六年皇帝,没本事做什么好事,甚至也没有能力做什么坏事。

  如果不是下面一个插曲,这个白痴皇帝对我而言也只是历史书中荒唐而微不足道的一个笑话。公元304年,东海王司马越挟持晋惠帝与当时专断朝政的成都王司马颖交战,在荡阴大败。惠帝所乘的车驾陷于乱军中,军士欲杀惠帝,伴在惠帝身旁的侍中嵇绍以身卫帝,被乱军所杀,嵇绍的血溅在惠帝衣上。惠帝脱险后,侍者要将他那件溅血的衣裳拿去洗,司马衷不让,说:“这上面有嵇侍中的血。”因为这句话,仅仅因为这句话,让我在想到这个孱弱一生的糊涂皇帝时总有一种温暖和感动。司马衷只是一个弱智,他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主子,而奴才救主子是理所应当的。他也不会想到用厚葬、封荫、一门旌表等等的光宠来表示主子对于舍身护主的奴才的嘉许,给其他奴才立下一个榜样。他那儿童般的心和眼只知道,那是一个舍了自己的性命救他性命的人,他要留着这件溅血的衣做记念,这是一种出自本性的感恩。我觉得,这简简单单一句话深于一切辞藻绚烂的嘉许,这一件血衣的记念重于任何碑文的表彰或什么凌烟阁、麒麟阁留像的褒扬,不因别的,真心而已。

  厚厚的史书里记载了太多的作伪和表演;太多的时候,哭和笑都变成了道具和武器。惟有这句话是真诚的,因为说这话的是一个白痴。在厚而黑的历史上,也许,只有白痴才会是真诚的吧。嵇绍那龙性难驯的父亲嵇康因为不肯与司马氏的统治合作而被司马衷的祖父司马昭所杀,而嵇绍却因为舍身卫护司马衷而被推为“忠君”的模范,历史就是喜欢开这样的玩笑。不过,我常想,嵇绍在用自己的身体迎接锋刃的那一刻,司马衷在他的眼里或许不是一个皇帝、他的主上,而只是一个儿童一样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可怜人吧。他舍了自己的命,或许不是为了救一个白痴皇帝,而只是象一个成年人救一个孩子的吧。毕竟,他的血管里流的是他父亲的热血。

  有了那句话,我想,他是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