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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及其它

作者: 边城2


帖子

在路上我看到个贴子很有趣:

立招字人钟汉福,家住白洋河文昌阁大松树下右边,今因走失贤媳一枚,年十三岁,名曰金翠,短脸大口,一齿凸出,去向不明。若有人寻找弄回者,赏光洋二元,大树为证,决不吃言。谨白。

三三:我一个字不改写下来给你瞧瞧,这人若多读些书,一定是个大作家。

以上摘自沈从文《在桃源》(致张兆和的信)。

真是一段耐人咀嚼的文字。尤其那个帖子,读个五六遍也不会疲倦。全文七十三个字,没有一个可以删的。让人看了微笑赞叹,“此中有人,呼之欲出。”

帖子的背后该有个故事。从那个“弄”字上看来,这个小金翠恐怕在家庭里实在得不到什么尊重,而且肯定是跑出去的。但是家丑不可外扬,钟汉福先生只是说她“去向不明”,其他的就理直气壮的属于无可奉告的范围,——非常合格的外交辞令。口气上很是慷慨大方,不提酬谢,只说“赏”。其实两个光洋对他也算大事,以至于需要“大树为证”。但是,为了这“枚”“贤媳”,也顾不得心疼了。

看了使人不由自主的对提笔写作充满了信心—— 随意而为的文字,原来也可以这么好。

有一次在路边的树上看到一个帖子,红纸黄字,非常认真而工整。原文是: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谁家的小孩晚上哭闹不停,大人拿他没辙,就会贴一些这种帖子。回想起《红楼梦》里头,贾母就曾命令家丁把宝玉的小名写成帖子,张贴在大街小巷,让千人唤,万人念。“为的是好养活”。眼前这个帖子让人爽目,干净,简单;给人一种“暖老温贫”似的心定神安的妥帖。

后来我依照上面的吩咐,认真的念了三遍。


雨打芭蕉

秋雨如约来临,年年,年年,从不爽约。芭蕉也是。随之而来的清清浅浅的孤独,也是。


释名

我的名字来源于席慕容的诗《谢函》中的一句:

舍去寒暄问候与微微有些停顿迟疑的应答之后,毕竟还能留下某种温柔心绪如薄暮时分的云朵掠过边城。

相当动人优美的一首诗。我用此给自己在网上命名,因为这句诗可以作为我在聊天室的心情写照。

我几乎每次进聊天室都要把这个解释一次。因为老是碰到有人询问。其中大多数人都以为我喜欢看沈从文,借用他的著名小说《边城》;或者欣赏古龙小说中的边城浪子。

虽然也有人因为我的名字以为我住在某个小城。但是大多数问这些问题的人都很喜欢文学。因为自己的名字而认识了很多文学的爱好者,这也是我进聊天室的收获。虽然解释起来特别麻烦,但是我不准备改。


夜车

半夜的公共汽车停在火车道口,给拦住了。静静的等火车来。警铃敲着,“梆,梆,梆,……”清晰而稳重,不徐不疾。有着新闻播音员一样的老辣沉稳。音质十分的独特。好像把荔枝的皮剥了,一颗颗的朝铜盘上掷。

车厢里关了灯,黑是那样浓稠,连汗也出不出。有人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迅速无比的在整个车厢传播开来,好像微风来时,荷叶微微一颤到满湖的飘摇般不可遏制。大家都怔住了,为了这从未有过的寂静。就因为实在难得,这点寂静触动了平时难以索解的疑问。彼此看不见表情,然而人人脸上都是似喜似忧,放胆想自己的心事,一发不可收拾了。人在万家灯火里沉默下去了。

然而火车不久就到了,“呜……”的一声锐叫,石破天惊。它浩浩荡荡冲过来,势不可挡。两根铁轨好像不是约束它的规则,而是指引它去干什么的计划。车头两边,看得见是猎猎的黑风。铁轨上“啯噔”“啯噔”地响着,象是太紧张,心跳声敲在地上。

空气立刻变了。这让我想起以前冬天乘火车,在荒芜西北高原上,满地青色的石砾,远处的高山冷漠庄严。深夜的月亮给冻紫了,高高挂在天的正当中,无处藏身,它惨厉的呼喊化作风,在平坦的大地上回荡。到后来,风也给冻结住了,凝成冰柱从车檐上垂下来。青紫的天,青紫的雪。整个世界象是冻毙的尸身,冷而硬。然而空气从未这般干净,一切的渣滓都沉淀下去了。吸一口气进去,人像是变成了玻璃瓶,透明而脆弱,什么也藏不住。里头的一点热气也给吸出来,成了浓浓的白雾,又给风夺走了。

我感觉麻木到了极点。灵魂好像从肉体里跳出来了,顺着月光的来路往上爬。偶尔回头看看这远去的世界和肉身,只感觉到极度的熟悉和陌生。

火车过完了。警铃那心平气和的,漫无目的的“梆,梆,梆,……”从火车远去的轰鸣声中浮了起来。将时间猛然拉回来了。汽车没动,可是车上的每个人都象是感觉到了急刹车,有一种猝不及防的眩晕。

横杆升起来了。车子起步开动。车上的人,几乎同时,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


阳台

栏杆上缠满了藤生的植物。好比一个瘦子穿了大棉袄,一下子胖了起来。它矮矮的伏在地上,像一条大青虫老实的栖息着。微风来的时候,细小的叶子跟着瑟瑟发抖,整个栏杆好像也在摇晃,如同青虫轻微的喘息。

我在古北小区的一家院子外看到这条栏杆。铁铸的方框拼在一起,间隔以米黄色的石柱。实在太矮了,一抬腿就能从街上迈到院子里,防君子不防小人。——这几乎是最不合算的处世之道。这样似有实无的设防,能给家的主人一种似无实有的隔离感。

由此想到有些人家的阳台,精钢的铁栅栏罩着,简直像个笼子。好像主人预备抵御百万大军。就像有些人,和人交往起来戒备森严,始终担心自己吃亏。对自己的能力缺乏自信。可是这样也不太上算——敌人固然不能轻易光顾,朋友也会被一并拒之千里。可是管他呢,自己心安就行了。

这种阳台表面防贼,其实是关自己。我每次见了想笑。有一次在路上听见一个小孩问他母亲:“做啥他们把自己关在笼子里啊?”做母亲的一边匆匆赶路,一边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他们家有钱,生怕小偷进去。”没有多加解释。我听了心里倒是一震。佛教说“名缰利绳”,一个人一旦在这世上拥有点什么,难免在行为上处处小心,束手束脚。比不得一无所有的人,可以无所顾忌——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糟到什么地方去呢?——要追求就放肆一点吧。人有了钱,腰粗了,胆子就细了。越有条件为所欲为的人,越不能任性。这个世界真是公平:穷人不自由,因为没有物质条件;富人也不自由,没有精神条件。

可是看着眼前的栏杆,还是有某种喜悦。它是家和外界的一个界限。可是若有若无。肆意而为的人完全可以忽略它的存在。但是,如果打算认真的对待自己,还是规矩一点为好。

我家的阳台用玻璃封起来,如同一个房间。有一阵我睡在阳台里。半夜睡醒了,微微一睁眼就看见满天的星星,仿佛露营。后来不得不去买了很多布,自己把它剪开了做成窗帘挂起来。借此给自己造成一点着落。四下里全是窗帘,好比“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可是又像帐篷,——还是在露营。


白蛇和法海


我喜欢看京戏。本来喜欢一切的戏曲,可是有生之年,没那么多时间去一一沉迷。不得不筛选一下以便专注,其他的只能割爱了。就是京剧,我空自喜欢了多年,还是个外行。什么西皮二簧,髯口行头,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喜欢听唱。

《白蛇传》我看过多次了。很多人唱过白娘子,其中杜近芳最好——比梅兰芳好。编剧是田汉先生,唱词俱美。只是情节上有些疑点,我觉得非常有趣。

法海似乎是个有修养的佛教徒,总是被人尊称为“老禅师”,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非常的有条有理,纹丝不乱。可是会莫名其妙的管管别人的闲事。心胸狭窄的人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幸福,可是为什么嫉妒别人的婚姻生活?世界上只有无缘无故的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他对白娘子恨之入骨,一直想除之而后快。却好像显得没有理由。他对社会的交待是:白娘子是个妖孽,他必须替天行道。但是小青不也是青蛇?他怎么就视而不见了?可能是嫉妒白娘子能和许仙成为夫妻。他一定是暗恋许仙,把白娘子当成情敌对待。

白娘子心里也明白法海的这层意思。她对许仙也不是特别拿的准,也在担心法海得逞。女人对另一个男人也会吃醋吧?看看电影《霸王别姬》里菊仙对蝶衣的恐惧就知道了。许仙到了金山寺上香,彻夜未回。白娘子有一句唱:“可怜我,枕上的青衫都湿遍,那一夜不想你到五更天……”忧心如捣,好像失恋一样。后来她居然会带领小青和一帮虾兵蟹将,“水漫金山”,非要和法海来个你死我活。分明是气急败坏,顾不得那么多了。白许两个人在断桥重逢,白娘子对许仙非常的失望,骂他“负心”。可见许仙在感情上背叛了她。许仙居然下跪请求饶恕,追悔莫及。这证明白娘子不是想歪了。

《白蛇传》根据民间传说改编而来,但是很多原来的情节都被删。比如,白娘子和法海其实有宿仇。两个人在未得道之前曾为了加强自己的竞争实力而抢夺一粒有法力的药丸。这个情节要是在戏曲里保留下来,恐怕伤害白娘子形象——她和法海之间的关系就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不像现在这样,她成为一个最彻底的受害者,完全无辜。这个情节解释两人的仇恨还是一样牵强,仍然没法说明法海为什么要通过让许仙留宿金山寺来报复白娘子。

看徐克的电影《青蛇》,小青和白娘子也成为互相暗恋的关系。小青吃了许仙的醋,去勾搭法海,为了这个还和白娘子大打出手,以期引起白娘子的注意。电影里的法海必须是个英俊小生。要不然小青显得太可悲了。通篇胡扯,只能用眩目的特技来挽留看不下去的观众。实在不值得一谈,只是觉得,《白蛇传》也应该算是同志文学。

想起《笑傲江湖》里岳不群的一句话:“君子眼中看来,天下无一不是君子;小人眼中看来,天下滔滔,尽是小人。”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敏感的过了头。反正在生活中,要是有谁不同意我的话,同我争辩起来,而我又实在不能说服他,一般都是笑一笑,就不说话了。这里也还是笑一笑收场吧。




有个在网络上电话里和我聊的不错的朋友在见到我以后极端的失望,他说:“听你的声音让我生相思病;见了你的人让我发神经病。”真是妙语,我听了只有佩服的份。可是我又同时感到抱歉,因为让他失望可不是我的此行目的。我来见他是他自己再三要求的,为了不让他太过失望,我才硬着头皮去的。没想到我得到的效果背叛了我的动机。

当时我们之所以在聊天室里“如胶似漆”是因为彼此欣赏对方的文采(我以前以为我没有文采,可是听别人说我有文采。听得多了我也以为我有文采)。我单纯的认为如果我能为了意趣相投去真心诚意的交一位朋友,那他也能。显然我错了。

但是让他见了我的面能够喜出望外也不是我的责任。我能肯定一件事,那就是我绝对没有肩负着让别人来喜欢的使命。我的使命是让自己喜欢自己。这一点并不容易。众所周知,我是个gay。Gay的意思就是,他喜欢不太可能喜欢自己的人。也就是说,gay的感情都比较曲折,不会直来直去。所以我是个gay这件事就注定我在感情上不会得偿所愿。既然喜欢别人让我痛苦,那我就喜欢自己好了。这么一想,马上让我轻松了很多。

我就是我。一位相貌平凡,没有独立主张却有许多奇怪梦想的人。我觉得每个人都是一本书,有序、跋和内容,穿插这许多精巧的构思和妙语。我也有比较特别的内容。可是大多数人看了封面就没兴趣探索下去。当初设计我这本书的封面的家伙一个是个幽默的人。他知道销量和封面密切相连,可是不肯认真对待这件事。我开始喜欢他了。他造就我的时候时抱着玩笑的心情做的。其实根本,我觉得我的存在就像是个玩笑。当然,对爱我的人来说,不是。我是他们的美梦。对我爱的人来讲,也不是,我是他们的噩梦。

相貌真的很重要嘛?我听过很多圈内的朋友问这个问题。其实,他们也不想知道答案,只是借这个问题来表明自己的择友态度。可往往问这个问题的人对答案最感兴趣。从简单的推理上得来: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怎么会想起这个问题来的?有一次我的朋友问我:你们找朋友的标准是什么?他理解不了。我说:“这不能一概而论,不过,要是你希望在同志圈里如鱼得水,左右逢源,那么必须满足三个条件才行。而且,只要满足这三个条件就足够了。”他虽然没有打算找男人做情人,可是还是好奇的问:“是什么?”我说:“第一,要英俊,第二,要英俊,第三,要英俊。”他快速的打量了我一眼,可是又有些心虚的回避了我的目光,觉得对我不礼貌,在这个时候打量我总是不礼貌的。我明白他的意思之后,当时大声的笑了起来。

有一次一个朋友问我:“你一定长的很好看吧?”我心里嘀咕:“你真是要我好看了。”我说:“我实在是丑的要命。”可是他怎么也不肯相信。只好随便他去了。

还是比较喜欢想起一件事。我在网站上的交友信息有人回应,他在我的信箱里留了手机号码。我给他打过去,他问我:“你长得好看吗?”我老实的回答:“不。”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这是客气话呢?还是实事求是?”我说:“我真的不好看。”他说:“那对不起了,再见。”我笑嘻嘻的放下听筒,站起来伸个懒腰,心情就像无云的秋天,好的不能再好了。


后记:我写散文不喜欢太短。可是的确写过一些很短的。为了节省您的时间,我收集在一起,当作一篇文章发表。其实都可以独立成篇。
满纸荒唐言,不知所云。您当笑话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