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注册
     渣渣洞 同志文学索引
  首页 | 文章一览 | 专栏一览 | 文章上传 | 磨牙区  
    作者档案 | 专栏 | 会客室

风中的蒲公英

作者: 小帅


风 中 的 蒲 公 英

我是一棵蒲公英的种子,没有人知道我的快乐和悲伤,爸爸妈妈给我一只小船,让我在广阔的田野里飞翔。小船儿载着我飞翔……飞翔……飞翔……
——题记 《巴山夜雨》插曲

引子

九月末的北京,竟然还是持续着摄氏30度以上的高温,太阳继续闷热而固执的高悬,天空依旧是扬了灰一般呈现不清新的瓦灰色,人们的脸孔也还是多年来一成不变的漠然。
好象倒霉的日子和这迟迟不肯退场的酷夏一样赖定了。颜名茫然地穿行在人群中,一时间想不出自己究竟想去哪里。原本揣在兜里的钱包竟然在下车后才发现不翼而飞,真佩服自己的好脾气了,当时在摸不着钱包时,颜名竟只是停顿了不到一分钟的脚步和思维,然后苦笑了一下,只是换了个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走。
今年的北京,特别显出些紧张。共和国五十年大庆,又正好李登辉趁机在台湾抛出了他的“两国论”以窥看共产党的反应程度,再有今年五月美国轰炸中国驻南大使馆一事余波未尽,北京的气氛一下子如引箭在弦般充满不安。早在九月前,为了防止在国庆期间发生无法预测状况,中央就下令要严查在京的外来户口,凡三证有缺其一,便严令遣送回原籍,而更为流行的传说,是被集体带到昌平县一带某劳改处做苦力筛沙子,每天大概一两毛钱的待遇,一直到积累够回家的车票钱,然后才被勒令回原籍。很难来判断这传闻的可信程度,因为仅仅是回乡的路费,对多数人来说应当不足成为太大问题。当然,至于是否身上钱款被没收就没人知道了。
以颜名现在的情况,大概也就要属于被遣送回家的那一类了吧。身份证就不巧放在钱包里一并丢了,而这回同时丢失的还有一张储蓄卡。本来身上就三四百元钱了,可是呼台开始收服务费,今天趁星期天,本打算到银行把卡里的那仅有的四百元钱取出来交了服务费的,可偏偏在公车上心不在焉地把什么都丢了。
当时在想什么来着竟那么入神,以至丢了钱包也不知道?颜名恍惚地想着。可是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来。已经西斜的太阳在迷迷蒙蒙的灰色云层中正好把一束光线投在他背上。今天出门穿了一件黑色T恤衫,此刻背上已经觉得有汗水慢慢渗透衣服了。刚才找钱包时把身上所有的兜里掏了一遍,竟然幸运地发现裤兜里还剩了一毛钱的钢蹦。把那枚钢蹦摸出来捏在手中开始在手指间来回绕转,想着当自己决定让这小游戏停下来的时候,钢蹦的哪面会正好映进眼睛呢?
可是这个自娱自乐的小游戏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面前已蹒跚地过来一个拄着棍子的老太太,穿的破破烂烂,脸上满是灰尘,花白的头发在微风中瑟瑟地飞散着,并抖嗦着手把一个大搪瓷缸子递到自己眼前。近几年好象各地乞讨的人都多了起来,当然人们也都在说,现在乞讨的比上班的还有钱呢。颜名也明白这些人中很多是职业乞丐,但是,如果看到一些上年纪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在哆嗦着向自己伸过手来,总也还是忍不住会掏出些钱来放进他们举着的搪瓷缸子里。他们的年纪,大概和自己在家的奶奶也差不了太多吧?奶奶今年有八十五了吧?大概总是在家跟父母亲念叨自己最疼的孙子这么大了还不操心将来的事吧。
鼻子忽然酸了一下,颜名抬起手来,手指中还在绕转的钢蹦停顿下来,拇指渐渐挪开,露出来的是钢蹦的正面图案,然后“叮当”一声掉进了那搪瓷缸子里。心里多少有些遗憾,这回,自己可没有办法给再多的钱了。
奶奶总是放不下自己的长孙迟迟不肯谈对象的事情,每年回家,总是在一遍遍说,又有谁谁谁家的人托人来说合他们的闺女了,而且也是在外边工作或上学的,据说长的还不错等等。而自己的父母,总也是沉默地在一边看着,眼里,既有一丝祈盼,又有些不能言语的悲哀。颜名已经24了,在家乡那边,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已经结婚了,而且多数已经是抱着孩子了,可自己家的这个怪脾气的儿子,总是一说起这事情就皱眉头,然后冷起脸来。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父母亲和颜名之间,好象都很小心翼翼,甚至连关心,父母亲都不过于明显地表达。至于打骂,父亲是从来不为的,倒是母亲一直很严厉。颜名小时侯常常会惹到母亲发火,然后挨母亲一通好训,甚至打几巴掌。但每次,既管痛哭,颜名也是不会承认自己一声错的……小时侯,颜名是大家公认的好孩子,学习好,又能书会画,平时更少言寡语,总是习惯一个人来来去去,不跟人拉帮结伙打架生事,可偏偏有一千种怪脾气能惹到母亲,到象是生来专一来跟自己母亲斗气的一般。
嘴角带起一抹古怪的笑来。真好笑,这个时候,自己怎么想起这么古早的事情了?好象眼前最最重要的事情,是真正的身无分文,而到自己住的地方,最少需要换三次全程的公车。北京公车起价,每三站五毛钱。颜名忍不住又微笑起来。唉,世界真有趣,随时会有无法预测的事情发生,自己竟然有这么一天!哈!
忽然想起来,离自己最近的以前一个同事开的公司,大概只有四站地的距离,那么,看来今晚不会流落街头了。
拖着疲累不堪的步子,终于爬上那比平日好象显的过高的六层楼梯,迎面的却是紧锁的门。颜名忽然就消失了所有的气力,颓然坐在楼梯扶手上。只有等了,平时这个同事总是住公司的。

好象呼啦一下子夜就来了。四处楼房都亮起了灯,有一层稀薄的雾气弥漫在周围,灯光有些许的朦胧。在写字楼下面小花园的一棵树下找张石凳坐下来,把头埋进蜷起的腿上。一股酸涩慢慢涌上来,淹没了颜名整个人。下午那些近乎歇斯底里的好笑感觉一瞬间全消失了,只有疲倦和痛楚一波波冲击而来。
冰!回来!想你!想你!
颜名眼中的泪,不可抑止地淌下来。
天空沉寂,风在树顶吹过,树叶摇出一片沙沙的响声。月光朦胧地透过树叶洒下来,附近有人悄悄的耳语声。
一只猫轻捷地跑过来,绕着颜名转了一圈,跳上石凳,拿身体蹭蹭他,然后贴在他身边懒懒地趴下来,眼睛专注地看着石凳下的那片暗影。

“……帅,我回来了!等我再去一个地方看过一个人,就回来陪你……”
漆黑的夜,雷声炸响,闪电里,门外的人影惊心动魄地闪现在暴风雨中。
——苍白到极点的脸,紧紧抿着的唇,没有丝毫表情。只有那双眼,燃着无尽的痛楚悲伤,坚定,炙烈,犹如席卷过整个世界的飓风暴雨,犹如正横过天宇的一道惊电,犹如雨夜里的山野狂烈燃烧着的一簇野火……

恍惚中,有人推他:“小颜……小颜……”
“冰?”
颜名迷糊中抬头,一时分不清梦里梦外。
“小颜,你怎么了?怎么睡着了?是我呀!”
再定睛看,在眼前渐渐清楚的,是自己专门来找的程刚,在第一家公司工作时和自己关系还算不错的那个同事。他身边的那个人影,是他的女朋友孙倩,自己在网上一直叫APPLE姐姐的她。
孙倩笑起来:“怎么了小帅弟弟,把我当你女朋友了?原来她叫冰吗?一直还不肯告诉我呢,这回我可知道了,哪天带她来让姐看看哦!”
颜名迅速回过神来,用一贯的玩笑口吻说:“那可不成, APPLE姐,你们还没请我吃糖呢,先说哪天请我吧。”
然而同时,他却不曾忽略程刚眼中闪过的那一点古怪眼神,好似怜悯,又似叹息,甚或不以为然。在所有在北京的同事和朋友中,只有程刚知道自己的一些事情。
“不好意思,今天去我妹妹那里吃饭,回来太晚了小颜,你等很久了吧?”程刚不动声色把话题转开。
颜名苦笑着说:“该我说不好意思才对,今天真够倒霉的,我出来办事不小心钱包丢了,身上一分钱都没了,只好来你这里先拿点钱回去。”
“哦!这样呀,你还没吃饭吧?这样吧,APPLE,你正好回家,我陪小颜去吃饭,好吧?”
孙倩也收起调笑神色,点点头,然后转向颜名,安慰地说:“不要着急,小颜,呆会你从程这里拿点钱好了!我就先走一步了,太晚了,不陪你吃饭了,好吗?”
点点头,颜名向孙倩笑笑:“好!APPLE姐,那改天见吧!记得请我吃糖!”
孙倩笑起来,眼睛很好看地微眯着,一边伸手拦车,一边扭着头说:“好!请你吃糖!不过你也不要忘了带你女朋友过来哦!”
一辆车在她身边停下,她伸手拉开车门,冲他们挥挥手:“BYE!程,我到家给你电话!小颜,BYE!”
车一打转,飞快地驶走。程刚回头:“好了!我们去吃饭!”
颜名默默地跟在程刚身后,倦怠又慢慢涌上来,一句话也懒得说了。
在一家饭店坐下,点了几个菜,又要两瓶啤酒,程刚问:“怎么样,这些天一切还都好吧?”
颜名冲口而出:“很好呀!”一下子才反应过来,并不需要这么撑什么,又松懈下来,苦笑一下:“看,我都习惯了这样回答……”
程刚微笑一下,不说什么。跟颜名比较,他更加现实和世故一些。毕竟他在外边好多年,现在自己又开公司,凡事习惯了先考虑好自己的得失,感情和言语上的一些关怀总也是处理的很分寸,不会一时冲动答应下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来。而颜名,虽然在北京呆了五年时间,工作也有三年,本身观察力也相当敏锐,但却怎么也不能学的更世故一些了。他依旧保持着固有的一点天真,或者这来自他家庭的遗传,不会计较太多得失,也学不会拒绝别人的要求,只要自己能力所及,总是不顾一切去帮忙。他是个矛盾的人,有时候做事很理智,但有时又全然是感情用事,极其冲动。
“小颜,你刚才叫冰?还不愿意摆脱那个圈子过正常生活吗?”程刚倒杯啤酒,递给颜名,又给自己倒满一杯,好象若无其事般问了这么一句。
颜名接过杯子,苦笑了一下。
“我没法忘记他。”
程刚好象没注意到颜名话里的含义,只是笑了笑。这个问题,在他觉得并不适合接着谈下去,他随便又问道:“那你现在工作找好了吗?回来这么些天了。”
颜名缓缓摇头,眼里一时闪过些许茫然:“没有,我很茫目,有些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好。或者我有点厌倦北京了吧……”
程刚点头,顺着他的话说:“是,我也有点茫然。老实说,公司开了这么久,一点效益没有,实在累。到现在每天都在赔,再过几天我估计都要倒闭!哈哈!”
颜名笑一下,他知道程刚的公司情况。应该说程刚做的还是不错的,这一年多来,先有自己放弃原公司优厚待遇出来帮他忙,半年时间帮他度过艰难时期,也给他打稳了根基,待他公司走上正轨,自己也算尽心尽力,打算换一家比较好的公司时,又一个朋友丁锐开公司来找颜名,不会推辞别人的他不得已下又过来帮这位朋友照应,于是一呆就快一年时间。丁锐起步资金缺乏,颜名也只有更惨,虽然不担公司股份,但却荣辱与共,每月只拿可怜的千元左右。两家公司一年多这样下来,所得等如同他担任的设计总监职务全不成正比。这一年多他不仅没攒下一分钱,还把从前积蓄花个精光。直到今年4 月,眼看丁锐公司也能逐渐稳定,才又提出了离开的要求。但就这几个月,却忽然间发生那么多事情,让他全无法安心找工作,一拖再拖到现在,反养成一种倦怠。
在这之间一段时间,程刚的公司确实是有了不错的进展,每次应程刚要求来帮忙做些设计都可看出些苗头。老实说,程刚就是这点不好,太过分防范,凡事小心,除却这点,他实在还是一个好朋友的。
吃完饭,程刚召小姐结帐毕,然后犹豫一下,从钱包里迅速抽出一百元钱递给颜名,有点尴尬地说:“不好意思,近来我手头也比较紧,这一百元你先拿着,好吧?”
颜名微笑,伸手接过来:“好的。谢谢你了。改天还给你。”
程刚到有点不好意思了,说:“这样吧,你不是把交服务费的钱丢了么?改天你看没钱的话先来我这里拿点钱交了,省得以后我这边有什么事情时联系不到你。”
颜名把杯中剩余的酒一口喝干,被凉气冲得弯着腰咳了一阵,好一会才抬起头说道:“好的。我知道了。”说着站起身来:“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也早休息吧!”
路灯迷蒙地照着,挥挥手,颜名一径地往车站走去,车辆不停自身边飞驰过。他把双手插进裤兜,嘴里哼着歌,风迎面吹着,把头发吹的零散开来。
本来还打算十月份去武汉看看今年刚刚考上大学的弟弟是不是还习惯那里,现在这情形估计是不可能去的了。弟弟——比自己争气吧,总算不负众望,考上了重点,只是遗憾填写志愿没有报到北京罢了。否则的话,自己家可以少了好多负担,弟弟在京的一应生活都由自己照顾,也算是还一点欠了父母那么多的情吧。自己是注定了一生不能按父母亲人的期望去走了。高三时,曾被亲戚朋友包括老师都看中有前途的颜名,却偏偏忽然间放弃了学习,每天散游在校外,但也不曾去和人混帮派,只是喜欢一个人躲在清静的地方呆着。他的心事,从不向谁说,包括当时最好的那几个朋友。高考失败在所难免,但他也不曾怎么后悔,只是茫然。故乡,并不是他的。从很小时他就知道那里不该是他的地方,可是自己究竟向往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
“我是一棵蒲公英的种子,没有人知道我的快乐和悲伤……”
忽然又想起这句歌词来,颜名一下就在街道中怔住了。一辆出租车霍然急刹,差点撞在他身上,司机探出头喊:“你丫神经病呀!”
颜名没有反应,依旧呆立着……
冰,你为什么再不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