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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

作者: xiliang


失忆

西凉


醒来时,屋子里是黑的,暗地里一片薄薄的幽光透进窗帘,是窗外清真寺颂礼台柱上围着的一圈灯火,彻夜点亮的。眼睛有些饴涩,还没睡足的样子。醒早了吧,心想。也不急着看睡前褪在枕边的手表,反正还可以睡个还魂觉,离天亮应该还有几个小时的。闭着眼继续躺着。

过了一会,有些里急,掀开被子起身上卫生间。卫生间和阳台连着,掀起卧室通阳台那个门口的帘子出去,见阳台窗上挂的百叶窗还是卷起的,略有些诧异:昨晚睡觉前怎么忘了放下了?

在卫生间里,脑子还是处在半混沌状态。些时,心底下却又牵起刚才忘了合上百叶那档事,神思如线在水中一般浮游,忽地一个念头闪了一下:昨晚什么时候睡下的,怎么记不起来了?鸿蒙中闪一点微火,心思便朝着那亮处聚拢过来,开始追忆昨晚。即时想到连晚饭吃的是什么也一并忘了,进而发觉连是否吃了晚饭都没有一丝记忆。

闭着眼,努力调动回忆,几秒内悟出:在那一时的头脑中,"昨天晚上"是一片空无,如刀刻水,不留微痕。心底蓦地泛起一层惊惧,并浅浅的轻嘲:吓,老了?呵呵。然而又有一种不成形的、将要猜出谜底似的怀疑弥散开来。

回到卧室,在那种求证连自己都尚未看清楚的猜测的无名意识中,打开台灯,看了看书桌上的闹钟,时针指着八。伺伏着的恍然大悟腾地纵肆起来:才是晚上八点呀!

连着两天晚睡早起,这次下午收了工,回到宿舍便躺下,打算趁晚饭前休息一会的。结果睡过头,早误了晚饭的点了。哪里是第二个白昼的前奏,分明是第一个白天的尾声余韵呢。

重又躺在床上,咀嚼起失忆的感觉。这次形式上是有些以伪充真的,因为明明原未有的一段经历,却误认做已有而忘却的了。不过从实质上,误无为有和认有为无该是一样的吧。

有一次出差,白天奔走,晚上赶偿文债,回到宾馆身心俱疲,倒头便睡,和梦都无。半夜一阵电话铃声,生生将魂魄打散,再筋残骨碎地从蜷伏的虚空角落里拖出来。帘幕深垂,没有一丝光亮,白白睁着眼起身想抓床头柜上的电话,一瞬间却不辨东西,头脑和房间比着谁更黑沉。跪在床上一动身,连床的横竖都不知了,盗魂铃兀自声声催命,昏沉沉朝尖响那处扑去,只听咕隆一声,滚到了地毯上。在清醒(不是摔昏的,是还没醒透)前的弹指间,心下也是一片混茫,不知自己在哪里,为什么在那里。

有时半夜或午后,将醒未醒,梦已消,魂尚未回,一瞬间也是不知身在何时何地。仿佛还是那时睡在石库门老屋阁楼的藤床上,隐隐自窗外传来的还是弄堂里小孩的嬉闹;又仿佛身下还是筒子楼宿舍的那张木板床,却恍惚警觉窗外少了那棵大杨树秋雨般簌簌的树叶喧哗声。

不是有心回忆,是真的分不清了呵。心思空荡荡的,游魂似飘忽的种种过往的残片便来投下一些影子,然而刹那便消散了,有时心波不动地清醒过来,有时淡悠悠荡漾一丝怅惘,或在眼角渗一滴清泪做个留言。

失忆是具体而微的轮回。

前世今生的绵流,在那一瞬间被打成两截,接合处便是绝断处,无知无识无人无我的一片空旷,长过几世几劫,短如白驹过隙。我之为我,本是感知、意识、回忆的合体,而那一刹那,失却了回忆,则那具皮囊里盛的,是我耶?非我耶?

中国古代传说里有孟婆在黄泉路上赠茶,将要轮回的魂灵在下次投胎前喝她一碗,便将前世的种种全部忘了,如抹空的磁带等着记录下一世的受想行识。希腊神话里也有那么一条忘川,死去的人在入冥界后饮一口河水,也就忘了生前的事。

相形之下,也许孟婆茶是更哀痛的故事吧。同一个灵魂,在轮回中流转,我与我永世周旋,彼此却不相识。没有什么是自己的能够留住,象一个盛水的杯子,满了又倒空,空了复又盛满,杯子依旧,今水却已非昔水。

杨绛的"将饮茶"题目取得好。其实,人生时时都在细啜着孟婆茶,所称为回忆的那些累积,被点点滴滴地冲淡,淡极无痕。

对呵,传说魂灵在将饮茶前会登一次望乡台,最后回望一眼前生,然后,是永诀。如果瞬间的失忆是轮回中那段空隙,那么在对现实暂时失忆的瞬间里无由泛起的那些过去的片段,则是望乡台上的回眸,清晰而遥不可及,无可救药地相隔在两个时空。

下了望乡台,饮那口孟婆茶前,起身,穿衣,开门,留下房间在黑暗中,下楼,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在电脑前坐下,敲进上面的胡思乱想。

2000年1月3日夜